国际劳动节不仅仅是对工人权利的纪念。它提醒我们，每一个经济转型的时代都需要在生产效率、尊严和社会正义之间取得新的平衡。
在十九和二十世纪，工业化改变了劳动的意义。它创造了工厂、大规模生产和城市经济，但也带来了长时间工作、不安全工作条件和深刻的社会不平等。当时的回应不仅仅是技术进步，更是社会进步：八小时工作制、周末、集体谈判、社会保护和劳动权利。
今天，人工智能正在开启工作史上的新篇章。它不仅改变着工厂和生产线，也改变着办公室、服务业、公共管理、金融、教育、研究、医疗保健和创意产业。AI能够写作、分析、编码、设计、翻译、预测并支持决策。这为生产率和繁荣创造了巨大的机会，但也带来了关于就业、收入和未来工作周的棘手问题。
我们面临的挑战，不仅仅是AI是否会取代工人。更深层的问题是，AI是否会帮助社会构建一个更好的工作模式。
新的劳动问题
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数据，人工智能可能影响全球近40%的工作岗位，以及发达经济体约60%的工作岗位。在某些职业中，AI将成为工人的补充并提高生产率；在另一些职业中，它可能会减少对某些任务和技能的需求，从而可能影响工资、就业和不平等（Cazzaniga et al., 2024; Georgieva, 2024）。
国际劳工组织也认为，生成式AI更可能改变而非完全消除就业，因为许多职业包含可自动化的任务，而其他任务仍然需要人的判断、创造力、同理心和责任感（Gmyrek et al., 2023）。经合组织同样强调，AI可以提高生产率、工作质量和职业安全，但前提是各国尽早采取行动管理风险、技能差距和不平等问题（OECD, 2025a, 2025b）。
这种区分很重要。工作的未来不应被框定为人与机器的斗争。更现实的未来是，人类的工作将围绕智能工具进行重组。AI可能接管重复性、常规性和数据密集型的任务，而人们则转向更高价值的活动：解决问题、领导力、关怀、创业、伦理推理和复杂沟通。
但这不会自动发生。仅靠市场无法保证公平的转型。如果没有政策，AI可能会通过将收益集中在资本所有者、大型科技公司和高技能工人手中而加剧不平等。然而，有了合适的制度，AI可以成为支持更高工资、更好服务、更短工作时间和更广泛社会保障的生产率引擎。
这就是为什么关于AI的辩论必须包含关于劳动的辩论。
本文并非要在传统的劳资辩论中站队，也不是要将AI转型框定为工人与雇主之间的冲突。相反，它是呼吁人们认识到人工智能已然给我们的经济、社会和日常生活带来的更深层次变化。AI正在创造一个新的生产力前沿的可能性——一个可以提高产出、改善服务、支持创新和改变工作组织的生产力前沿。真正的政策问题在于，如何将这些生产率提升转化为更好的生活质量：更有意义的工作、更多的家庭和学习时间、更强的收入保障、更好的公共服务以及更广阔的人类发展机会。从这个意义上说：
关于AI的辩论不应降格为颠覆后的再分配，而应提升为关于技术进步如何服务于更高质量的生活和整体人类进步的战略性对话。
作为社会成就的工作周
国际劳动节提醒我们，工作周从来不是自然固定的。它是由生产率、谈判和政策共同塑造的。周末、带薪休假、退休和工作时间限制曾一度被视为激进的想法。今天，它们是现代文明的基础。
AI时代邀请我们提出一个新问题：如果智能技术使社会能够用更少的人力时间生产更多的产品，那么这些生产率收益的一部分是否应该以更短的工作时间的形式返还给人民？
四天工作周不再仅仅是一个理论构想。多个国家的试验表明，在适当条件下，可以在维持生产率的同时减少工作时间。在英国的四天工作周试点中，涉及61家公司和约2900名工人，研究人员发现，到试验结束时，39%的员工压力减轻，71%的员工报告倦怠感减少（Autonomy, 2023）。
当然，此类模式不能统一适用于所有行业。医疗保健、教育、制造业、物流、旅游、公共管理和小型企业各有不同的现实情况。但原则很重要：生产率不应仅仅意味着更多的产出，也应意味着更好的生活。
一个只用AI来增加工人压力的社会，将错失技术真正的承诺。
一个用AI来提高生产率、保障收入，并让人们有更多时间用于家庭、学习、健康、创造和公民生活的社会，将构建一种更可持续的繁荣形式。
基本收入与转型保障
第二个主要问题是收入保障。如果AI改变了工作结构，社会将需要更强大的体系来保护人们度过转型期。这就是关于基本收入的辩论变得相关之处。
全民基本收入通常被描述为一个简单的概念：定期无条件地向所有公民发放现金。世界银行将UBI定义为一种普遍、无条件、不针对特定人群的现金转移支付；其优势在于尊严、简单和安全，而挑战包括财政成本、设计、激励措施和政治可行性（Gentilini et al., 2020）。
对包括小型开放经济体在内的许多国家而言，全面的全民基本收入可能并非立即现实。但更广泛的概念值得认真对待。未来可能需要混合模式：有针对性的现金转移、最低收入保障、工资保险、失业支持、儿童福利、终身学习账户，以及为在工作、平台和行业之间流动的工人提供的可携带的社会福利。
这些工具可能比纯粹的全民基本收入更实用，同时仍能解决同一个问题：如何在一个不断变化的经济中为人民提供保障。
收入保障的目的不应该是 discouraging 工作，而应该是支持参与。当人们免于极端不安全感时，他们能够接受再培训、寻找更好的工作、创业、照顾家庭成员，并更充分地贡献于社会。
在AI经济中，安全性与灵活性必须相辅相成。工人需要适应，但制度也必须围绕他们进行调整。
面向社会的生产率红利
如果AI创造了巨大的生产率收益，我们必须问这些收益将如何分享。这就是人工智能的政治经济学。
世界经济论坛《2025年就业未来报告》强调，根据对代表超过1400万工人的1000多家全球雇主的调查，技术、绿色转型、人口变化和地缘经济碎片化正在重塑2025-2030年期间的就业和技能（World Economic Forum, 2025）。
欧盟也将AI置于竞争、权利和信任的更广泛框架内。欧盟委员会称欧盟的《AI法案》是首个关于AI的全面法律框架，旨在应对风险，同时让欧洲为发挥全球领先作用做好准备（European Commission, 2025）。在劳动力市场方面，委员会强调，如果管理实施得当，先进的数字技术可以提高生产率并创造高质量就业机会（European Commission, 2026）。
对于转型经济体来说，这个问题同样具有战略意义。欧洲复兴开发银行强调，数字基础设施、数字化转型和数字技术可以帮助其运营国利用数字经济推进可持续的开放市场转型。其最新的转型分析也将人工智能与移民和人口变化一起列为塑造转型经济体的主要力量（EBRD, 2025, 2026）。
这需要一个新思路：AI生产率红利。AI创造的部分价值应通过更好的教育、数字基础设施、再培训计划、卫生系统、社会保障以及对中小企业创新的支持，回馈给社会。
这并不意味着惩罚创新。相反，这意味着让创新在社会层面可持续。企业需要熟练的工人、稳定的社会和受信任的制度。公民需要机会、保护和公平参与进步成果的机会。因此，国家不应成为技术的障碍，而应成为引导技术方向的战略伙伴。
以人为本的工作未来
在这个国际劳动节，核心信息是明确的：
AI不应贬低人类劳动的价值。它应提升人类生命的价值。
联合国开发计划署《2023/2024年人类发展报告》警告称，不平衡的发展、不平等和两极分化正在造成危险的全球僵局，同时呼吁重建合作和能够管理相互依存关系的制度（UNDP, 2024）。在AI时代，这一信息高度相关：没有合作的技术会扩大鸿沟，而以人类发展为导向的技术可以扩展自由、能力和机会。
以人为本的AI经济应建立在几个原则之上。第一，生产率必须服务于共同繁荣，而不仅仅是私人利润。第二，在生产率允许的情况下，缩短工作时间应成为政策讨论的一部分。第三，必须为不断转型的劳动力市场更新收入保障体系。第四，终身学习必须成为经济政策的永久支柱。第五，制度必须足够强大，以引导技术变革符合公共利益。
对于东南欧和更广泛的欧洲周边地区的国家来说，这一议程尤为重要。AI可以帮助小型经济体克服结构性障碍、改善公共服务、支持企业竞争力，并更有效地连接全球市场。但这需要对技能、数字基础设施、治理和创新生态系统进行投资。否则，AI鸿沟可能成为另一个发展鸿沟。
工作的未来不仅仅由技术决定。它由我们作为社会所做的选择决定。
国际劳动节诞生于工业时代为尊严而进行的斗争。在AI时代，斗争形式不同了，但原则没有改变：经济进步必须服务于人民。
问题不在于机器是否会变得更智能。它们会的。问题在于我们的制度、政策和领导者是否会变得更加明智。
如果AI赋予我们生产更多的能力，那么我们必须有智慧去生活得更好。
法特米尔·贝西米
经济学教授，北马其顿东南欧大学。
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Strategers咨询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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